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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是一部很精彩又有深度的電影,比起同為詠春題材的甄子丹版《葉問》中的完美形象塑造與較明顯的善惡二元對立,《師父》的人物立場衝突,明顯黑中有白、白中有黑;若與王家衛版的葉問對照,《一代宗師》的「見自已、見天地、見眾生」的武學境界印證之旅固然氣度森嚴、頗具禪意,但不免有出世悟道的距離感。《師父》中的勾心鬥爭,不但有文化上的既視感,又有現實困境與良心道德的拉扯無奈。故對我而言,反而比前述兩部精彩作品來得寫實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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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宗師》裡有句話說:「有燈必有人」,那《師父》必定是「有人必有江湖」了。然而,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只因江湖之中,處處有行規。北上傳拳的陳識,縱使身懷絕技,畢竟外來之人,強龍欲壓地蛇,必先按規矩過五關斬六將,方能得到認可。諷剌的是,即使踢館家數達標,開館之前,卻得先受當地武術界共推最終高手的「指點」。可是,「指點」通常以「落敗被逐」收場,所以踢館門檻並非確保「有市場競力」的武術家進入以促進「良性競爭」,而是防止自已武館生意被搶走和嚗露自已學藝不精的「媽寶措施」,是「贏要輸打」的偽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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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俗諺亦有云:「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於是找門路、通人脈和集思益,終於想出了以真教實授一名天津人來代師踢館的迂迴之法。弟子雖然落敗被逐,但終究心願可成。弟子成了師父功成名就的墊腳石,固然可悲,但正所謂「人不為已、天誅地滅」,把你從對武藝一竅不通的凡夫俗子,教成了可以在武術之鄉的天津踢翻八家武館的高手,也算對得起你了。更何況,「你不過是個小人」,陳識不停地這樣告訴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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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之後的劇情就在行規(制度)下,進行著各種利害算計的荒唐,師父利用徒弟、徒弟衝康師父、婚姻的結合是利益的共生、自已人也未必是相挺到底的可信盟友,處處可見人心的險惡。最令我有感觸的是,當身為天津武術龍頭兼最終「指點者」的 鄭山傲向陳識私下下跪學技以確保日後戰果的那幕出現時,在這個堪稱全片最偽善的鏡頭裡,沒有一代宗師的氣度風範,只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下流。然而,自已又認為是「能屈能伸」,所以臉不紅氣不喘;同時,陳識同意傳授,更使原本利用弟子的行徑走到了死胡同。有話叫「物盡其用」,但在《師父》中看到卻是「人盡其用」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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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武術家教徒弟都留一手,只對一兩個看重的弟子 傾囊相授,我知道古代武術家收徒有遞帖弟子、入門弟子、入堂弟子、入室弟子和衣缽弟子之分,愈後面者愈能得到真傳。不過,這原本立意良善,是循序漸進、逐漸升級的學習制度(不成文規定),任何人只要達成某階段的標準,就可進入下個等級。但《師父》中的差別待遇顯然不是如此,而是確保師父權威地位和利益的手段。連陳識都說過曾向師父發過誓,一生真傳不超過兩名弟子,所以他一開始說他是詠春拳派的未來希望,其實也很諷剌,因為等他百年之後,多數弟子不獲真傳,獲真傳的弟子又複製這個觀念,這個門派又如何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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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 若論權謀運用之險惡,鄒館長才是狠絕,運籌維握與合縱連橫兼具,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又想利用主要敵人和次要敵人同歸於盡和排除自已人以便重登天津武術界權力高峰。表面上道理冠冕堂皇,暗地裡補刀唯恐不及。鄭山傲與陳識兩人的利益算計,與鄒館長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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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以「道德」角度來看,多數角色都執著於虛名的「假」,而背棄了為人處事的「真」;以「商業」角度而,這根本是和近年頻頻爆出的黑心食品情形如出一徹,武館販賣的是假貨,徒弟交束脩換來的不是「銀貨兩釳」的武藝大成,而是成就師父名聲地位的萬骨枯; 以「政治」角度,片中的利益交換和權力鬥爭,和我們習以為常的政治人物間的爾虞我詐不是更像?片中多數人物處處不露真,凡事不真,日久必亂,片中有句台詞不是說了嗎?  「天津人不出高手,是因為你們從來不教真」,正是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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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 崩塌的規矩造成沒落的武林 ,這是我觀影時強烈的感受。有幕很感嘆,當鄭山傲被自已認為定是學藝不精的弟子林副官算計時,固然有「軍權介入武林」、「冷兵器武術退入時代角落」的寓意,可是這還不是武術家自干墮落的後果?雖然科技進步讓武術在軍事及格鬥上不再是主角,但仍具關鍵,若武術家不藏私,中國武術在現代武器科技之外的軍事近身格鬥上,必仍能佔一席之地,豈會落到指導剌槍術的作用而已? 而且,撇開習藝不勤的因素不談,如果林副官終獲真傳,日後必接師父的地位,又何必用這種方法取而代之?這段不但有不敵時代巨輪的無奈,更有自作自受的可悲。《師父》可以這樣毫不掩飾地揭露自已華人文化中的醜陋面,是我認為非常引人之處,使得以武打功夫為特色的本片,多了令人省思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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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師父》中的人物互動雖然充斥著算計,而算計之中又難棄良心,不論是陳識逐漸對弟子產生類父子的情感,及後來對其下場的心痛與自責;陳識與趙國卉的結合始於現實利益,但當她說出:「他所犯下的事,我全擔了」時,終見患難相挺的真性情;耿良辰拜師雖帶點為自已生計的考量,而且個性桀傲不羈,但踢館成功後的宴客必指定心儀女子所擺設的茶攤,加上死前不見心儀女子的體貼,與再推最後一段貨車的落地歸根,絕對是全片最具情義骨氣的人。即使是相互算計的鄭山傲與林副官師徒,鄭山傲原本有機會可以一招廢去林副官的一雙招子,但顧念師徒之情而終被奪去了一世的名聲,而林副官雖設計了自已的師父,但也給了他兩棟值錢的房產,算報了授業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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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機如海的鄒館長更是如此,一句「男人打下的天下,女人要守住」道盡了她窮盡權謀底下的心聲,否則以她一介女流,功夫又不強,想在滿是武夫的天津中呼風喚雨,不耍點手段,如何能成?然而,若不是顧念著與先夫的夫妻之情,她又何需做到如此狠絕?片中人物或因迫於現實,或因慣於陋習,對立場相異之人心機算盡。然而,人心畢是肉做的,或因日久生情,或因人性未泯,又或因本就出自情義,《師父》在呈現人性鬥爭的同時, 偏又留了幾分溫暖與情感,讓裡頭的角色更有血有肉,黑與白之間的拉扯,終有人性善念尚存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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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本片既然是功夫片,當然得談談武打場面。《師父》除了重兵器輕拳鬥之外,其風格與《葉問》、《一代宗師》和其他我們可以想到的經典功夫片大異其趣,少了招式變化的華麗感,多了簡單直接的檏實,又不失力道和速度。若以「形式」而言,我個人覺得較接近北野武自導自演的《盲劍客》與候孝賢執導的《剌客聶影娘》,但又比前者的直線風格與後者的單調多了靈巧之味。換言之,《師父》的武打動作大量呈現逮到時機即直接破門而入的簡單,但攻防之間又會隨機隨勢的動作變化,而這種變化不是為了變而變,更不是什麼高難度的動作,就是簡單的「翻、撩、撥、引、帶」而已。所以,我認為《師父》的武打風格雖然沒有傳統功夫片的賞心悅目感,但確實做到「大巧若拙」的味道,而且簡單與靈巧之間的銜接也做到行雲流水的效果,故看起來也頗為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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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是得說,編導徐皓峰的《師父》的劇本功力實在令人嘆讚,武林桃源美夢下的偽善自私世界,沒有快意瀟灑只有懲善揚惡,時代動盪裡的暗潮無常和時不我予,人情義理的圓融妥協和方圓之度,皆有台詞簡潔卻意蘊無窮的細膩描繪。甚至某方面來說,故事所呈現的不是武林,而是人生百態,既有藝術性又不失娛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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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師父》中消失的武林、崩壞的規矩、人性的險惡、情義的流露,可謂是「武戲俐落,文戲引人」,又兼具寫實之感,確是一部風格獨具又餘韻無窮的好片。

延伸閱讀:剌客聶影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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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癮世界痴迷成性,異想天空自由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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